《祠堂外的第四盏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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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秋把白纸从镇纸下抽出来时,墨点还在。
它旁边又多了两笔。谁也看不出她要写什么,三笔挤在一处,倒像她试过几次,不满意,又舍不得涂掉。
“今天只走到院门。”顾栖灯对木板上的纸说,“你答应过,不借别人的脸。外面有人,你若觉得撑不住,随时回来。”
纸面浮出一个“好”。
县尉派了两名捕快守在祠堂外,没有封街。苏晚也来了,站在院门内侧。她今日没带学堂的孩子,只提着一个装水和干布的小篮子。
“我不负责替她说好话。”她对县尉说,“但我想亲眼看她能不能守住答应过的事。”
县尉点头:“你站得离门近些。觉得不妥,先退开。”
石阶下响起细碎的摩擦声。纸人沿着墙走上来,仍是昨日那副没有面孔的样子。她的右肩缺着一角,闻秋用一小片素纸垫在里头,没替她贴死,远看像衣裳破了一块。
顾栖灯注意到,她左手握着昨日那张白纸。墨点朝外,露在指间。
“要带着它?”顾栖灯问。
她在掌心写:我的。
“好,拿稳。”
从石室到院门,只有半条回廊。平日里人走过去,用不了几十步。纸人走得却慢,脚边不时散出一点墨灰,又被她收回去。
到第四盏灯旁,她停下了。
灯下刚有人添过油。铜罩干净,灯焰映在她空白的脸上,连五官该在的地方都照得明明白白。
她抬起手,似乎想摸灯罩,又把手放下。
闻秋没有催。县尉看了眼院门,也没开口。
一阵风从墙外钻进来,纸人右肩那块垫纸被掀起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旧字。她踉跄了一步,空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双眼睛。
苏晚看见了。
那双眼睛与她一模一样。
“停。”苏晚说。
纸人的脚钉在原地。她抬手去擦,指尖一碰,眼睛便晕成两团墨。她越擦越乱,最后将那一小块纸从脸上撕了下来,攥进手里。
她的脸重新空白。右肩的垫纸也落了地。
顾栖灯走近,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隔着纸,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“回去吗?”顾栖灯问。
纸人摇头。
苏晚站在原处,看了她一会儿:“刚才那一下,我看见了。”
纸人低着头,在掌心写:我停了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苏晚说,“接着走。别再用我的脸。”
纸人把那片沾着眼睛的碎纸折起,握在手心,继续往院门去。
门外有人推着装菜的车经过,车轮卡进石缝,吱呀一声。纸人被声音惊得往墙边靠。推车的人抬头看见她,吓了一跳,车上的两把青菜掉到地上。
县尉的捕快上前帮他扶车,没让他靠近。
纸人走到门槛,先伸出一只脚。白纸做的脚尖越过那道磨平的石沿,落在院外的地上。
她站住,低头看了很久。
顾栖灯原以为跨过去时会有什么异样。灯没有灭,地面也没裂开。纸人只是站在院门口,望着巷子另一头的河。河上刚驶过一条载柴的船,船尾压得很低,水纹一道道推向岸边。
她在掌心写:河是真的。
“是真的。”闻秋说。
“昨日在小院也能看见河。”苏晚道。
纸人抬头看她,又望向那条船。过了片刻,她写:这里有声音。
院里听得见水,门外还能听见船夫与岸上人讲价,柴捆碰船板,推车的人捡菜时抱怨石路不好走。那些声音不从旧愿里来,也没催她替谁应门。
顾栖灯正要问她能不能再往前走,第四盏灯忽然亮了一下。
是有人回来了。
灯下的干路起了一阵薄灰。一个男人从灰里踉跄着走出来,扶住灯柱,半天没站直。他看着二十来岁,衣服湿透了大半,左袖扯得只剩一道布边。
顾长舟在偏屋听见动静,提着药箱赶来。顾栖灯也往灯下走,纸人却忽然缩到门后。
男人喝过水,抬头看见那道白影,手里的碗掉在地上。
“她怎么在这里?”
纸人靠住门框,一动不动。
“你认得她?”顾栖灯问。
“认得。”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她来过轮子后头。我们喊她,她说前面就是门,让我们跟。”
顾栖灯回头看纸人。
她在手心写了两个字,又擦掉。最后写成:是我。
男人撑着灯柱站起来:“那你告诉我,后面那两个人出来没有?”
纸人的手停住了。
“还有谁?”顾栖灯问。
“一个穿灰衣的老先生,一位手上缠红布的娘子。我们三个在那道窄路里待了不知多久。”男人用手比出一道门的宽度,“前头是停下来的木轮,后头有水。昨夜墙上忽然透进风,我顺着风钻出来,以为他们会跟上。等我回头,那块板又合上了。”
顾长川走到他身边,拿木炭在石地上画了个圈:“木轮在这里。你从哪边钻的?”
男人蹲下,手还在抖,仍伸出一根手指,在圈后画了两道短线:“先过三根石柱,再往右。我从最上面那道缝出来。他们留在下面,老先生的腿走不快。”
“水有多深?”陆照问。
“昨夜到脚踝。早上我离开时,到小腿了。”
陆照抬眼看天。今晨河上游放过水,临江的水位正在涨。
纸人抓着门框的手一点点收紧。掌心那张白纸被她捏出一条折痕,墨点却没有散。
“你从哪里领他们进去的?”顾栖灯问她。
她在掌心写:旧轮后。
“里面有第二道门?”
*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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